王宝钏和王春娥,这两个都具有传统美德的妇女形象。同样以青衣旦应工。在《赶坡》和《机房训》中,同样是清贫、孤苦,而我演这两个戏时,对她两的上场却做了不同的处理。王宝钏出身于相府,见过大世面,如今又是孤身一人常在人前抛头露面。所以,她出场的动作就大方,舒展而雅致,亮相时仰头远望,以表现她在寻找那个访她的军爷。王春娥是寒门出身,自幼为奴做妾,过去常要吞声忍气;如今默默寡居,苦守织机,与世无交(外面的事有薛保代理)。所以,我演《机房训》时,她是整衣上场,少整衣饰即登机操作,脸上不带愁苦之色。因为她是入房织布来了,劳作既是她惯常之事,如今织布更有希望所在(供养儿子读书进取),丈夫虽死,生活却有寄托,所以心情是平静的。如果一上场就愁锁双眉,不但对王春娥的性格很不贴切,而且会使整场戏的层次减少变化。下象棋,走一子则牵动全局,这个道理,是适合于表演艺术的,尤其是对于上场艺术,更为重要。

何振中先生《赶坡》饰演王宝钏

我演《送女》中的周兰英,选用节奏紧凑的曲牌“一串铃”,走着“快碎步”随父上场,现她急切的愿望—和丈夫会面,和紧张的心情—为失身而不安。但当父亲周文回过头来和她对看一眼时,马上就冷丁丁的站在原地,脸上烧起红云,透漏出内心的羞涩和惭愧,慢慢地低下了头,情绪一下变冷了,舞台节奏也随之急转而变慢了。这样就揭示了一个封建社会的妇女,受了凌辱和迫害,而无法申诉的苦衷。如此,既引起观众更深的同情,也给戏留下悬念。这也是亮相的一种方式,也叫“定场”表演。就是这么一定,演的好了,就能够达到“此时无声胜有声”的效果。

戏曲舞台上的文旦,尤其是正面角色,金莲尚不许迈出裙外,更少有用脚尖踢人的。在《红鸾喜》中我演的金玉奴,在表现她发现英生倒在路旁而要叫醒他时,就不会被议为“海派”,偏用脚尖把英生轻轻地踢了一下,这确实是一种大胆的“破格”行为。在这里只有这轻轻地一踢,才能恰好表现出金玉奴天真无邪,活泼可爱的性格特征,而绝不会引起观众对她的反感的。

即是在同一本戏里,同一个任务,同一个板调,但由于情境的不同,其上场也是绝然不同的。如白娘子要去水漫金山时,心中充满了对法海的怒和恨。交织着对许仙的爱和怨,下定了一举淹没金山的决心,希望挽回美好的夫妻生活。我演这场戏时,在内场把“尖板”叫起,只唱到“最可恨好夫妻……”,便用快步急急登场,上来以后马上一个亮相,把戏顿住,然后在绕圆场,继续唱那“一旦分手”,我觉得这样足以表达白娘子胸中的怒、怨、爱、恨之情,这样才足以表现她那急于斗争的心情和急箭离弦的气势。如果把那一句唱词全在幕后唱完才出场,出来就绕圆场,就把戏的劲儿泄了。在《断桥》这场戏中,白娘子同样在“尖板”中出场,但因她此时是战败而归,又未能救回丈夫,美好的生活更难如愿了。心情主要是痛苦。怨恨、愤懑,又加上即将分娩,腹痛发作,所以,在幕后唱完“与天兵打一仗提心在口”这一句戏后,才体态踉跄,蹒跚而上。如果还让她刚刚劲劲的上场,那就表现不出白娘子此时此境的心理特征和生理特征了。在唱腔的处理上,同是尖板,《水漫金山》着重表现凌厉;《断桥》则着重表现愤恨。艺术就是这样,只有把人物各个方面的特征都表现的很鲜明,整个形象才会丰满多姿。

总之,有一千个人,就有一千个不同的性格,演一千个戏,就该有一千个不同的上场表演。如果演成千人一面,千人一心,那就没有戏了。如果把程式动作乱套硬搬,非但有张冠李戴之嫌,而且也就断送了表演艺术之生命,据我个人的体会,越是人物、剧情相似,就越要在上场亮相上下苦功夫。学戏不但要身苦。而且更要心苦,戏是从心苦中来的。

何振中先生《游西湖》饰演李慧娘

下场留脉

我们在欣赏艺术时,总喜欢能看得见线路条理,来龙去脉,要看个有头有尾,首位连贯,上场戏如果可以说是“来龙“,下场戏则可以称为“去脉“。竖其经,方可织纬成布;留其脉,戏则合情顺理。留脉也可以说是史坦尼斯拉夫斯基所称的“贯串线”,不过它更要鲜明一些,把内资啊体验技巧,化为外在表现手段了。

中国戏曲艺术,讲究启、承、转、合。上场艺术的表现,就是要起到“承”的作用,承接本场戏以前戏的矛盾冲突,人物的心情、动作等等。下场艺术的表现,就是起个“启”的作用,使观众看出戏和人物往后发展的趋势,给观众留下悬念。

上场戏本来就不好演,而下场戏则更难演。如果上场,把人物没演清楚,把戏没演出来,接着演下去,还可以补救过来。但,下场戏只要一下场就完了,是无法补救的。所以,我们要牢牢抓紧利用那下场的顷刻之间,把“脉”留下。道理毋须多讲,就再举几个例子说明一下吧。

《黄河阵》的琼宵,因为她性子特别烈,为兄报仇的决心特别坚,所以,我演她《下山报仇》的下场时,就选用了“烈马思槽”的程式动作:马三次回头不前,我三次把马拉向去路。这样就更能叫观众看出琼宵的心情来。这也叫反衬手法,把马表现的很烈,实际上是为了表现人烈,马偏不去,人偏要去,就更显出人的决心和意志了。这样也就很好的和我所表演的琼宵的上场动作呼应起来。如果上场时气势很足,而下场的劲儿不够,那就显得虎头蛇尾了。

有的演员这样来演《赶坡》中王宝钏的下场、薛平贵说完“贤妻不要啼哭,明日奔到相府算粮”,便扭身随薛平贵下场而去。我觉得这样演,戏太寡味了,便采取了另一个演法:薛平贵说完那句台词以后,先向外走,宝钏急忙上前把他拉住,问道:“你做什么去?”薛答道:“外面还有马匹行李”。宝钏便转急为喜,略带娇憨,羞涩地说:“我当你又走呀?”平贵说:“唉,再不走了么”。宝钏嫣然一笑,和他对看一眼,便转快步而去。在下场途中,又回头深情的看了薛一眼,便喜滋滋的下场去了。这样,台词虽添的不多,表演也没拉的太长,但表现出来的内容,都比前一种演法丰富的多,并且也合乎戏的喜剧风格。演戏最忌不用心思,而下场戏最易不用心思。有些演员似乎有这样的错觉:到下场了,戏就完了,便一下了之。前一种演法恐怕就有如此之嫌。戏到下场,就更要挖戏。如果不理解宝钏何等的怕和丈夫离别,又何等的珍惜和平贵团聚,对薛郎深切的爱在此时又到了何等的程度,即便是添上那几句台词,也是演不出那些内容来的。

康正绪、何振中演出《赶坡》剧照

戏曲表演艺术还有一种“耍下场”,恐怕就是因为冠了一个“耍”字,而被某些人认为“形式主义”,并且在许多演出中弃而不用了。实际上它是一种很有力的表现手段。只要“耍”的有内容,就越耍越好。我演《二天门》一剧,当穆桂英把番将打下去以后,先左右“搜门”,以表现她胆大、心细,察看有无埋伏的敌情观念。接着左右两看宝刀,表现了她怕刀伤,对刀的喜爱和赏识,以及刀未受损的慰藉和欣喜的心情。接下去耍了一趟刀,表现了穆桂英刀法熟练,武艺高强的武将风度和胜利后的自豪和喜悦心情,如果不“耍”这么一通,这些内容就无法体现出来了。

刘毓中、何振中演出《走雪山》剧照

(原文刊登于1962年6月13日《陕西日报》)

文字转换:追风

微信编辑:陇上一痴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