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年后,仍然意气风发,桀骜不训。

他看不惯学生游街砸东西,他怒“一个个都他妈忠臣良将的模样,这日本兵就在成外头,打去呀!敢情欺负的还是中国人!”;

他遇见梨园戏霸袁四爷,不卑不亢;

花满楼里得罪众人,又用一茶壶往头上一砸,替菊仙解围;

在面对日本人的挑衅时,他敢一茶壶往亲日的警官头上砸去,被捕入狱险些小命不保,却面不改色、宁死不屈。

就是这样一个看似身怀傲骨、清风峻节的人,却一次又一次突破人们印象中那个“天下无敌的盖世英雄,横扫千军的勇将猛帅”的楚霸王形象。

他逛窑子喝花酒,对唱戏三心二意、虚以委蛇,娶青楼女子为妻。他还为了菊仙一次又一次地放弃唱戏,不务正业,闲赋在家,玩蛐蛐、卖西瓜。

在影片后期,他渐渐平庸了。

看似刚强,实则懦弱。

被小四审问,被那坤揭发,他卑躬屈膝,贪生怕死,一次又一次地委曲求全,全然没有顶天立地的英雄气概。

他迎合大众、迎合红卫兵,说话做事小心翼翼,随世沉浮。甚至时过境迁,十一年后,他那唯唯诺诺、点头哈腰的样子,已经将自己的平庸表现得淋漓尽致。

段小楼,一个俗世中的平凡人,先有蝶衣段倾心,后有菊仙托付。但无一例外,他受不起,也都负了他们。

他在“横扫一切牛鬼神蛇”的口号中出卖至亲至信,沦为一个可悲又可恨的存在,正如蝶衣所说的那般“天良丧尽,狼心狗肺,空剩一张人皮了!”。

在这样的氛围下,在红卫兵的逼迫下,蝶衣没求饶,菊仙没求饶,唯独这楚霸王跪下来求饶,揭发蝶衣,批斗菊仙,慌乱中还把霸王的剑扔进了火堆里,这不是假霸王,还能是什么呢?

霸王虽是假的,可这虞姬却是真的。

为什么说程蝶衣是真虞姬呢?且从这番对话中便可领悟。

“师哥,我要让你跟我…不对,就让我跟你好好唱一辈子戏,不行吗?”。

“这不小半辈子都过来了吗?”

“不成,说的是一辈子,差一年、一个月、一天、一个时辰…都不算一辈子!”

程蝶衣的骨子里是固执的、倔强的、孤傲的。

用段小楼的话就是“不疯魔不成活”。

他的执念体现在两个地方:第一个是师哥段小楼,第二个是唱戏。

这两样东西,做一行,爱一行,从一而终。

而他对于这三样东西,都是几近痴狂的状态,无谓这世上的戏唱到了哪一出,他永远忠心于心里的那一出。

程蝶衣看似柔弱,但他的骨子很硬,性格极其要强。

影片中他两次烧衣服,第一次是母亲狠心剁掉他的第六指,将他送入戏班子里,临走前给他披了件衣裳,蝶衣在母亲走后就将那件衣裳扔进了火堆里。

第二次是在文革中,实行“现代戏大改革”之时,坚持“情境”的蝶衣在讨论会上都排众议反对现代戏,却被众人批判,然后闭门不出。

当小楼说“你就听师哥一句,服个软,那还不是我的霸王,你的虞姬啊!”的时候,门里传来蝶衣幽幽的声音:“虞姬她为什么要死?”

小楼愤然:“可那是戏!”,愤然离去。

这一句,果然是让蝶衣失望透顶了

。随后,蝶衣开了门,划一根火柴,烧了自己的戏服。从这两次烧衣服中,可见他决绝又固执。

而他对段小楼,是将他当作霸王来仰望的。

他少时被母亲抛弃,被其他人排挤,被师傅责罚,只有这一位师兄,在这冰冷的人世间,无微不至地照顾关怀他,给他世间唯一的温暖。

这一出《霸王别姬》,他早已人戏不分,入了戏,把小楼当成了霸王,把自己当成了虞姬,爱上了霸王。

虞姬深爱着霸王,蝶衣深爱着小楼。蝶衣固执地爱恋着小楼,毫不掩饰,一番情深,却又被小楼三番两次伤害。

小楼娶菊仙为妻,他当面讽刺,却被小楼训斥;

蝶衣为了从日本人手上救出小楼,冒着生命危险给日本人唱堂会,小楼一个唾沫星子喷在蝶衣脸上,愤怒乘车离开,留下蝶衣独自一人。

蝶衣入狱,菊仙一纸绝交书交与他,令其失去了生的欲望;

幼时那把剑蝶衣铭记于心,心心念念找寻,最终在袁四爷府邸寻得,两次赠与小楼。

只可惜小楼最终将此剑连同蝶衣的心意弃之如草芥。

蝶衣啊,对着这样一个假霸王,他何曾知晓过你的伤心与失望呢,又如何了解你心中的向往和执念呢?

二十二年后,段小楼与程蝶衣再次同台唱拿出《霸王别姬》,二人早已不复当年嗓音和风姿。剑还是那把剑,人还是那个人,却早已物是人非。小楼棱角已被磨平,蝶衣仍然不忘初心。

“我本是男儿郎,又不是女娇娥。”蝶衣喃喃道。

小楼一如往常笑着说:“错了!又错了!”

我本是男儿郎,又不是女娇娥;我本是程蝶衣,又不是虞姬,哪错了呢?

蝶衣恍然大悟,继而失望。

蝶衣意识到自己一直爱恋的那个霸王不是霸王,甚至他自己也不是虞姬。

最后,梦醒了,蝶衣再无寄托,拔剑自刎,挥别霸王。

蝶衣问小楼“虞姬为什么要死?”

当时小楼没有回答,正确答案就是虞姬要从一而终。

他到底是自个儿成全了自个儿,到底是从一而终了。

而依我愚见,这真虞姬不只程蝶衣一人,还有一人也是实实在在的真虞姬。她就是程蝶衣的情敌,菊仙。程蝶衣的扮演者张国荣也曾说:“菊仙才是真虞姬。”

“敏而不狡,勇而不躁,哀而不矫,烈而不戾。”这是知乎网友给菊仙的评价,实在是再形容不过了。

一开始讨厌菊仙,讨厌她的小聪明,讨厌她的插足,但到最后才发现,菊仙是那么动人,她有情有义,敢爱敢恨,敢做敢为,敢于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,敢于追求自己的爱情,就连死,也那么决绝。

影片开头,菊仙以花满楼头牌妓女的身份出现,一开场便与几个男人起了争执,三层高楼,她说跳就跳,在段小楼的怀里指着那几个男人破口大骂,更与小楼共施一计,解决了大麻烦,泼辣又机敏。

她把自己积累下来的金银珠宝都堆在了桌上,身上的首饰也摘得一件不剩,脱了脚上的那双鞋,为自己赎身。她身着朴素,光着脚,去找小楼,让小楼当着众人的面光明正大地宣布娶她为妻。

菊仙出嫁,她甩开了红娘,掀开了盖头,踢开红毯,跑到了小楼的身边。菊仙对生活、对爱情的渴望,急不可耐地期盼对新生活的到来,她等不及了,一刻也等不及了,她要自己拥向未来!

“往日啊,我太太平平地跟你过日子,再生一大胖小子,我一下得俩,够了。”新婚之日菊仙这话,足以表明她对未来生活的向往与期待,

而她对小楼的爱,并不亚于蝶衣。

小楼入狱,她同蝶衣一样着急;

小楼玩蛐蛐,她恨铁不成钢;

小楼挨师傅打,她不忍心;

国民军围殴段小楼,菊仙大着肚子也冲向人群里护着他,与官兵对抗,最后导致流产.

对此,她怪的是自己,流产了,还让小楼忙他的去,可见她的宽胸大肚与善解人意。

菊仙的爱,是要护小楼安全,帮他认清时局,权衡利弊。

她心里清楚蝶衣对小楼不可言说的感情,所以她一再地用尽手段阻止小楼与蝶衣一块唱戏;

在批斗袁四爷中,她让小楼随大众举旗喊口号;

在蝶衣批判现代戏时,她让小楼虚伪支持现代戏;

甚至在小四夺走蝶衣虞姬的角色时,原本甩手走人的小楼,又因为菊仙而委屈上阵;

文革发生,她担心的不是自己的安危,她担心的是小楼会不要她;

在红卫兵批斗牛鬼蛇神时,她在人群中冲出来保护着小楼。

可她万万没想到,自己心中的英雄、霸王,最后竟变成变得六亲不认,将蝶衣揭发地一干二净。

当红卫兵问段小楼“你爱不爱她?”

“不爱。我不爱她。我和她划清界限!我从此跟她划清界限了!”

这一句话真叫人心碎!菊仙脸上毫无表情,那双眼睛却像是会说话般,展现出难以言喻的绝望与痛苦。

她放弃挣扎,她不说话,也不哭,安安静静的,却让所有人都为之流泪。

当人群散去,地上一片狼藉,她缓缓走向跪着的蝶衣,将手中的剑放下。两度回眸,欲言又止,微微含笑,她终究是切身体会到对蝶衣的感受了。

一直以来,她是善良的,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蝶衣的感情。

蝶衣入狱,她用计威胁袁四爷去救蝶衣;

蝶衣在戒大烟时,喊着“娘,我冷。”也激发了菊仙的母性,温柔地将蝶衣抱在怀中;

在蝶衣被小四抢走角色时,人们将霸王这头翎子一传一得传到了菊仙手里,菊仙满脸内疚地看着蝶衣,将翎子交给了蝶衣;

看着自己的丈夫揭发蝶衣,她表现出来内心的痛苦与纠结,小楼将蝶衣赠送的剑扔进火坑里,她挣脱跑去火坑里捡起来,用力抱着视若珍宝。

她知道这把剑对蝶衣来说是何等重要。

如今她将这剑重新交给蝶衣,也算是对蝶衣的托付和告别了。

回家后,身着鲜红嫁衣,上吊自杀,从一而终。

《霸王别姬》的原著中写道:

她要的是什么?“只要你要我!”她青春,妍丽,自主,风姿绰约地,自己赎的身,又自己了断。溺水的人,连仅有的一块木板也滑失了。一段情缘镜花水月。她只是个一生求安宁而不可得的女人。洗净了铅华,到头来,还是婊子。

洗净了铅华,到头来,还是婊子。

《霸王别姬》的作者李碧华,在开篇便写“婊子无情,戏子无义,婊子只在床上有情,戏子只在台上有义。”

菊仙和程蝶衣,一个花满楼头牌,一个当红名角儿。无论是床上,还是台上,二人都有情有义,情深义重,将自己的情义藏于心底,现于眼里,只对他们的霸王段小楼一人一往情深、掏心掏肺、至死不渝。

他们有情,这情是如此之深;他们有爱,这爱是如此炽烈,如此奋不顾身、无所畏惧,又如此卑微如尘埃。

而他们一生的悲哀,都是因为爱上了一个自私又平庸的男人,他们一个生死相依却抱憾而终,一个疯魔执念多年后遂了心愿。名伶唱不了戏,名妓从不了良。

如那一出霸王别姬,纵身一跃,拔剑自刎,从一而终。

袁四爷那句话,一语中的:“戏演到最后,不是霸王别姬,反倒成了姬别霸王了。”

两人到底是为了这假霸王,成了真虞姬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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